專訪前《金融時報》北京社長解讀美中日三邊關係


美、中、日三國關係自二戰更加錯綜複雜,中國和日本的歷史糾葛、日本與美國的安防同盟、中美之間的強權博弈構成了亞太地區最重要的三邊關係。目前的朝鮮局勢、台灣問題更為東亞局勢再添變數。中國和日本能否摒棄前嫌走向合作?習近平是否會成為中國的“鐵腕”領袖?在中國勢力擴張的同時,美國的亞太政策又該何去何從?《金融時報》前北京分社社長、前華盛頓分社社長馬利德在新書《亞洲的猜想》中給出了他的答案。

馬利德:日本和中國一直想得到西方的平等對待,但彼此卻不願平起平坐。

二戰之後,美國成為東亞地區最強大的勢力。這三國曾經彼此依賴,曾相互信任,也曾心存懷疑,這讓三邊關係充滿變數。

日本與中國為何難以相處?有個簡單的解釋,日本從未就自己的戰爭罪行道歉,而中國為此惱火。但真相要復雜得多。

而美國呢?應該撤出還是留守亞洲?

中國想讓日本和鄰國知道,中國的存在是亞洲地緣政治的必然,而對美國來說,亞洲是一個選擇。

卡拉:我們知道,在亞太地區,美國是一個既有強權。如果美國撤出這個地區,將會造成混亂,但留守亞洲的代價卻越來越高。你認為美國應該怎麼做?

馬利德:現在修昔底德陷阱成了流行概念,哈佛大學埃里森教授提到的版本是,正在崛起的強權與既有強權之間難免一戰。我的版本有些不同,不僅是衝突的問題。美國可以留下來面對沖突,但如果美國撤出,則更有可能打破平衡、帶來混亂。因為美國會留下一個權力的真空,拋下日本、韓國、新加坡、澳大利亞和菲律賓等盟友。美國非常為難,留下也不對,撤出也不對。而且我認為中國是知道的。中國不想和美國開戰,中國想穩中求勝。中國希望美國勢力逐漸衰退,平靜地淡出亞洲,因為中國不想接手動盪或戲劇性的局面。但這本身就存在困難,因為要美國撤出亞洲,這對一個既有強權來說是個恥辱。

卡拉:台灣也是亞太地區的一個重要因素。台灣問題給美中日關係帶來怎樣的影響?

馬利德:和十幾、二十年前相比,如今中國對台灣的軍力優勢非常明顯。中國國防圈子裡有個老規矩:30天拿下台灣。如今有人說只需要24小時。但問題是,下一步怎麼辦?你怎麼佔領台灣島?兩千三百多萬居民接受民主思想熏陶、享有言論自由,佔領台灣並不容易。當然,台灣問題也可能是美國問題。美國能及時趕來保護台灣嗎?美國會來嗎?當然還有日本問題。別忘了日本和台灣關係非常好。日本不會自己衝上來保衛台灣,但日本肯定會鼓勵美國這樣做。

卡拉:您在書中也提到,美國在亞太地區起到穩定局勢的作用,特別是在中國和日本之間。為什麼中國和日本自己不能和平共處呢?

馬利德:這是個有趣的問題,也是我新書的一個重要主題。如果中國和日本能和睦相處,那怕不是太和睦,亞洲都不再需要美國了。二戰結束70多年,美國還在亞洲做什麼?美國在這裡的原因是,中國與日本,這兩個亞洲最重要的國家,無法相處。最近幾十年兩國的關係還惡化了,曾經出現的很多可以促進兩國互信的機會已經錯過了。我不想挑剔中國,但我認為這是中國外交政策的重大失誤。如果中國使日本安心,如果中國吸引了日本的興趣,如果中國把日本從美國那邊拉回來,那怕只有一點,東亞就可以跟美國說再見了。但出於多種原因,中國沒能這麼做,我認為和共產黨的國內政治有很大關係。結果現在美國和日本更緊密了,尤其在軍事和國防上,比過去70年還要緊密。

對美國來說,如果想當超級大國,他們就不願意讓日本和中國關係太好,因為那樣他們就不需要美國了。美國想要兩國和平相處,一切照常,他們不想發生戰爭。但日本和中國走得太近的話,美國就會受到排斥,美國在其中的製衡作用非常微妙。現在中國在幫美國的忙,在疏遠日本。我認為中國同時也在疏遠韓國,當然這是另外一回事了。中國甚至跟盟友朝鮮都不能和睦相處。所以,中國必須找到一個讓人信服的辦法,如果能得到鄰國的信任,美國的地位就會大幅降低。

卡拉:中國為什麼沒能對日本更友好呢?是歷史原因嗎?還是經濟原因?

馬利德:大體上說,中國與日本有很好的經貿關係,是全球總量最大的貿易關係之一。中國市場對於日本和大多數國家來說,是不可或缺的。但兩國政治環境都不友好。先來說中國,中國國內的對日政策非常敏感。沒人在日本問題上牽頭。如果你敢出頭,對日本友好,你會很快被解決掉,我的書中提到很多這方面的細節。我們往前看胡耀邦,1980年代他被迫辭去共產黨總書記職務,對日太過友善就是一個原因。現在的外交部長王毅,他其實是日本通。他日語很好,卻從不公開講,因為如果流傳到互聯網上,他會受到攻擊。你在中國的互聯網上可以找一個“十大叛徒”名單,其中大多數都是對日本友好的中國人。我認為中國的反日宣傳力度太猛烈了,使得與日本接觸非常困難。目前只有習近平能做這個決定。

卡拉:在你上一本書《黨:中共統治者的神秘世界》中,你描述了上一代中國領導人的形象-非常低調,沒有個性。習近平和上一屆領導人有什麼不同?

馬利德:我認為習近平與往屆領導人有根本性的不同。照理說,胡錦濤和溫家寶領導下的中國發展迅速,每年保持百分之十左右的經濟增長,成為了一個經濟上的超級大國。這是從外部來看。在中國內部,我認為胡錦濤、溫家寶政權看起來優柔寡斷、軟弱、完全受制於政治局的集體決策程序。他們讓一些工於心計、野心勃勃的人得勢,比如薄熙來和周永康。中國軍隊內部分裂,貪腐盛行。習近平看到這些,認為需要重新收回控制權。為此需要一個獨斷的、專治的鐵腕人物。習近平重新確立了共產黨的絕對主導地位,他重新掌控了中國的軍隊以及軍隊的組織方式。他在共產黨內部設立國家安全委員會,使政府幾乎被架空。對於如此之大的中國,這種領導方式能持續嗎?理論上,中國應該採取集體領導制,中國不能再出鐵腕人物了。習近平會是一個鐵腕嗎?沒人知道答案。但習近平可能會再執政五年、十年,那時中國會發生不可逆轉的改變。

過去五年裡,他帶來了巨大的影響。以後會不會遭到反對和抵制?很難說。我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,但有一點是肯定的。在國際上,全世界最有權力的人可能是習近平,而不是美國總統。之前這是難以想像的。

馬利德(Richard McGregor)生於澳大利亞悉尼,曾在中國、日本、台灣等地擔任政治新聞記者,曾任《金融時報》北京分社社長、華盛頓分社社長。2010年發表的《黨:中共統治者的神秘世界》獲紐約亞洲協會頒發“施瓦茨”年度圖書獎(Bernard Schwartz Prize)。馬利德於2017年9月發表新書《亞洲的猜想》,解讀美、中、日三國自二戰以來的政治、經濟、軍事關係。

(VOA 卡拉)


激賞明鏡
激賞明鏡 2
激賞操作及常見問題排除
推薦電視頻道

留言